睡前故事

古文并非只是一种书写形式

15 4月 , 2020  

在商伟眼中,古文并非只是一种书写形式,其背后有着一片非常广阔的天地,对于今天的孩子极有助益。“现在的年轻读者最缺乏的是阅历和经验,他们可以穿越上下古今,但这是一种没有经验基础的穿越。我觉得必须有脚踏实地的基础,而古文可以提供这样一个基础”——这便是文化传统。商伟认为,古文熔铸了生命体验和历史洞察,是建立在记忆、思考、感受的经验基础之上的。那些过去时代的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历史经验都通过古文的形式保存了下来、流传至今。

“你可以体会到《狱中上母书》的慷慨悲壮,也可以有非常诙谐轻松、幽默机智的选项,既可以抒情,也能遇到非常调皮的文字。”商伟说,我们有诸多类型的阅读选择——古文如此丰富多样,以至于不能仅用一个概念来描述它。我们曾经一言以蔽之,把文言文定义为死掉的文字。“实际上,同样都是以文言文写成的古文,其内部千差万别,作者之间、题材之间、时代之间都有这样那样的区别,而且他们之间还互相打架,古文家看不上骈文家、小品文,彼此觉得有天壤之别,水火不容。我们今天读古文,不能丧失对它内部多样性的理解。”

商伟认为古文本身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只是长期以来人们对古文的一些误会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通俗化或许是任何事物推广到大众中间的一个必经之路。商伟并不反对采用故事改编、白话翻译、插图动画等形式来推广古文。但他强调,这些经过加工的衍生品最终不能替代原文,更不能替代古文自身的学习:“它们只是临时的替代品,起一个过渡和辅助的作用。”众所周知,东亚、东南亚地区原来都属于汉字书写圈,但目前恐怕只有日本读者具备一些阅读古文的能力,这是因为日本用的是训读法,需要不断地回到原文。而其他的国家或地区,因为发明了自己的拼音文字,在阅读中国的古籍时,就不再回到原文,变成了解读翻译。所谓翻译其实就是解释,也就是根据某一种解释,在原文丰富的可能性中做出一种选择。长此以往,结果是他们最终失去了直接阅读自身历史和传统文学的能力。“我们虽然没有废掉汉字,但如果只能通过现代汉语的翻译来阅读《史记》,与东南亚的那些国家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古文意涵丰富,语法也相对松散,给阅读理解留下了很大的空间。同一部古文经典,无论多么熟悉,也值得反复阅读,并且经得起反复阅读,因为每一次重读,都可以从中读出新意来。这正是经典的魅力所在。古文原文所拥有的那些丰富的内涵、修辞之美及语言的简洁性,在各种替代的形式里都很难保存下来。“古文能做到白话文做不到的一些事情,而且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这两种文字书写形态处于共存的状态,并没有出现以白话文取代古文的情况。”重要的是,要承认古代汉语具有自身难以替代的表达力,必须通过直接的接触,才能了解它的特质:“这是对于文学的一种基本理解,因为文学只能存在于某种特殊的语言形式里面。”

止步于替代品的态度,混杂着许多初学者对古文的恐惧。商伟承认,古文阅读需要一些诱导和辅助的办法,但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接近原文、理解原文。

怎么把古文当作文本来读,真正尝到古文的滋味?在商伟看来,明末清初的评点家金圣叹提供了一些有趣的经验。在《给孩子的古文》中,他特地收入了3篇金圣叹的评点注释,这在其他的古文选本中是不多见的。

例如,《孟子·梁惠王上》写道:“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金圣叹对原文的断句与通常的版本不同,他把“叟”和“王”都理解为第二人称代词,变成了孟子与梁惠王对彼此的称谓,其他的读者未必接受。但有趣的是他对孟子的那两个“亦”字的玩味:梁惠王口中有一个“亦”字,孟子也连忙下一个“亦”字,真是眼明手疾。“这两个‘亦’字听上去是顺接,但事实上却是针锋相对。梁惠王口中的‘亦’字,含义是“也”,意思是说你是不是也有什么对我的国家有利的想法。言下之意,他耳边天天有说客谈利;孟子也用了‘亦’字,但意思变了,指的是‘的确’——这是‘亦’的另一个用法。孟子回复梁惠王说,我就不谈利了,我只想讲讲仁义,如此而已。他接下来说的正是他为什么要讲仁义,而不是利,而一味谈利会有怎样的后果。孟子最后总结说:‘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商伟认为,金圣叹呈现了一个从修辞角度进入古文的范本,今人读他的评点,可以了解前人怎么读经典、读文学,由此真正地培养阅读能力。“再比如韩愈的《送董邵南序》,‘董生勉乎哉’出现了两次,像作曲一样有主题句、有重奏,但上下文的语境不同,意思也发生了改变,道出了韩愈看似相送实为挽留的态度。”商伟在导读里特别讲到,读古文要体味这些“小”的细节:“韩愈有难言之处,却还是想把它说出来,但说得又要符合一个送别的场合,因此写得十分得体,而又迂回婉转。”商伟认为,只有进入古文的语言,才能领会韩愈这种高超的写作艺术,及其精彩绝伦之处。这是文学阅读带给我们的一种奇妙体验。

古人有其阅读经典的巧妙方式,大洋彼岸引领孩子读文学的办法或许也有可供借鉴之处。身为两个孩子的父亲,商伟了解过美国中学的英语课教程,最初的印象是非常“不系统”:一份文学的书单,包括马克·吐温的作品、《麦田守望者》、莎士比亚的戏剧等等。好在要求通读全文,然后提出问题,大家讨论。“他们用的是一种‘深挖井’的办法,一部小说读两三个星期,讨论进入作品的不同角度和方式,目的是教会孩子怎么把文学当作文学来读”,商伟说。而在这方面,他们做得比较成功:“比如说,孩子会问为什么《麦田守望者》的主人公会经常提起中央公园那个池塘里的鸭子,冬天它们到哪里去了?文学作品里面的这些内容看上去细枝末节,却很可能是理解整部小说的关键,是进入文本的一个很好的角度。”实际上,每位读者都有文学阅读的潜力,文学阅读并非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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